一個老留學生 kevin Hwu

離開學校，阿金在他自己常說的「五濁亂世」裡打滾了近二十年，大學時代對於事情的種種堅持和理念，好像瀑布下的石頭，在不知不覺中被磨掉了不少。

想要百毒不侵，躲在一個與世無爭的城堡，他辦不到，退而求其次，將自己掉進大染缸裡，和那些左看右看都看不慣的傢伙一起和稀泥，心裡有些不甘，阿金有時很疑惑，到底理想和現實之間要畫上什麼紅線？天氣不好的時候，阿金一個人倚在窗口對著漫天煙雨，沒目的的從十五樓往下呆望一路奔跑的車輛，他的思緒有些莫名的混亂。

難道，人和人之間再也找不到學生時代那種毫無利害關係的單純友誼了嗎？難啊！阿金想到這裡，用力的踩熄了地上的煙頭，原本微弱的火光隨後像嘆氣虛悶的老人沉默無語。

每天下班的時間一到，阿金其實還有些手頭的事情要做，但氣氛不對心情也不對，他必須急急忙忙的收拾零碎，逃難似的趕快離開辦公室，否則他可能會被迫留下來作一些額外不關他的事。他想過，如果一輩子和那些假情假意說好聽話背後算計別人的人共事，他可能很快就會瘋掉。

昨天房東又在催房租了，距離領薪的日子還有一個禮拜，阿金很想把房東催房租時那一張撲克牌的臉孔從心頭抹掉，這世界，如果能棲身在火車站沒有被警察盤問的顧忌，睡在公園板凳上沒有酒鬼流浪漢騷擾的危險，他也許會考慮向房東擺擺姿態，作勢要「翻臉」說：「神氣什麼？老子不租了！」

誰說顧客至上，誰又會以為房客就是顧客？

在股市輸掉了原本要買房子的自備款，心愛的人又劈腿背叛了自己，阿金學會了不再去碰觸情感的傷口，他相信療傷的日子應該不會太短，每當有人好心的問起：「怎麼？還在挑，眼光不要放得太高了！」時，他就會若無其事的回嘴說：「老婆小孩都在國外，你以為娶老婆是穿衣服啊！」然後在心裡偷偷的罵：「愛掀鍋蓋，小心燙了手！」

謊稱已婚可以省掉一缸子的解釋是阿金參悟出來的擋箭牌，反正，有誰會無聊到真正跑去查戶口。當然，這樣的回應只能唬住一些不明究裡久久沒有連絡的人。情場跌跤，阿金只想拼命存錢將來錢兒子承歡膝下給他老來有保障，其它的他沒想太多。

為了維持一定的尊嚴，阿金從來都不會放任自己在穿戴上流露出一絲一毫的隨便與寒酸，不管出現在什麼場合，他都是一襲乾淨整潔的服飾，他相信這樣多少能換取一些自信和好心情。

在街上遇見睽違二十多年的老錢，阿金喜出望外，心想好歹大家在大學時代交情還算不惡，兩人交換過名片之後，寒喧幾句，就匆匆分手。

當晚，老錢就掛電話來，從十點聊到子夜，為了顧及顏面不讓對方覺得自己離開了學校就變得無情無義，阿金一直撐著笑酸了的臉頰，咯咯的陪著對方傻笑瞎扯，話題好像拍照時無法對焦那樣，要按快門也不是不按快門也不是。

好久沒有遇到的老同學，話匣子打開沒多久好像就快沒話說了，阿金心理儘管有一點困窘，表面上還是不太好意思說開，他一直在臆測著對方這幾年來在婚姻生活和事業的斬獲，自己也隨口掰了「老婆小孩在國外」的謊言，他告訴自己，這是無可奈何的必要之惡。

約妥見面那天，阿金下廚做了幾道小菜，準備好好的迎接老錢夫婦過來敘舊，這飯局是老錢提議的：「酒，我帶，你只要炒兩道小菜就夠了！」

老錢夫婦造訪的那晚，阿金為了不要顯得小家子氣，還特地去買了大串的水果，順便買了一些下酒菜。

打從進門，老錢夫婦各提了一個沉甸甸的公事包，讓阿金愣了一下：「怎麼？下班還拎了這麼多資料！」

「賺錢嘛，不容易，動動腦筋賺外快，好好規劃老年生涯，早退休早享福啊！」

老錢的口氣蠻大的，一副事業家、理財家的模樣。「來！先喝酒，賺錢的事情慢慢再聊。」老錢豪氣干雲，笑聲震動屋瓦。

從晚上八點多，天南地北的扯到十一、二點，阿金快被酒意和睏意擊倒。

老錢夫婦在酒酣耳熱之際，突然從公事包理掏出他們的產品說：「老同學，有錢大家賺，多賺一點給國外的老婆與小孩用也是應該的。」

天啊！阿金撐著快闔下去的眼皮，聽他們夫婦連番轟炸，已經又快一個多小時了，如果不是給對方面子，阿金忍不住要下逐客令。

「傳銷致富，聽過吧！我們做這一行開始，大家都累積了相當可觀的財富，現在別墅、股票、外匯、黃金、汽車……，反正，你只要跟著我們走，保證你，輕輕鬆鬆的數鈔票……」

翌日，阿金拖著疲憊的身子去上班，沿路上，他極力思索著，還是弄不清楚這種做生意的方式和老鼠會有多大的區別？

刺眼的陽光，使阿金感覺到馬路有一點擁擠沉悶，一張張陌生又匆忙的臉孔和老錢的臉畫上等號，似熟悉又陌生，似陌生又熟悉。

他壓根兒就沒想過要做這種方式的「發財夢」，他只想趕快「搬家」、「換工作」，還有，電話和住址都別讓老錢知道。          

  （文 / 胡順成）

（文、攝影/胡順成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