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老留學生 kevin Hwu

看電影的時候，如果劇中的男女主角，經過一番波折，明明快要相遇了，卻因為一個意外念頭或突發事件，竟然擦身而過，難免會讓人從期待轉而失落，然後用很惋惜的口氣說：「唉！真是造化弄人啊！」

 造化是誰？我們從沒見過，但它會像巨人一樣，在暗地裡操弄著「有緣千里來相會，無緣對面不相逢」的戲碼，讓人不得不承認，緣分就像樂透開獎機裡滾動的號碼球，他撮合了有緣，又在彈指間拆散了緣盡者，或反過來說，它拆散了你和A，隨後讓你遇到了B，這裡面的蝴蝶效應，簡直和推骨牌的遊戲沒有兩樣。撇開幸與不幸，命運的巨人的確在玩一種擲骰子或交換舞伴的遊戲，而我們正是那顆骰子或那個被暗中操弄的舞者。

我買到這台收音機的故事就是這樣，我只能說我們註定有緣，而這緣，在我留學生活中的確是一樁好事。有人繞了大半個地球找到了神仙伴侶，而我繞了大半個地球，在二手商店裡找到了這台收音機，能不神奇？

音質好，功能佳，這台收音機給我「戀物」的理由，興起了「不離不棄」的情感，除了因為它在我孤單的時候陪伴著我，報新聞講故事播音樂，更值得迷戀的理由是，在逛二手商店的過程裡萍水相逢的那種感覺，讓你彷彿收養了一位棄嬰，然後呵護它、疼它，透過經歷，人與物也能發展出一段意外的情感。

早在出國前準備行李的時候，就聽人說：「一個人住，太久沒和人說話，好多留學生因為悶不吭聲慣了，往後會好像得了自閉症！」我半信半疑，於是我立刻想到帶一台小型收音機同行以便打破令人擔心的靜默。隨後又猛然發現，行李蠻重的，光是參考書、畫具顏料、大同電鍋等家當，就快要壓垮一頭大象，

如果不將這次的小規模大搬家作一些調整，恐怕會有麻煩，何況有些東西當地又不是不能買到。

我決定放棄可以現地採購的物品，收音機就是其一。朋友建議我，到二手市場物色一個，用完直接送給同學當紀念，不失為減輕負擔的好辦法。記得當年去歐洲自助旅行的時候也用過這一招，我的朋友穿了一身要丟棄的衣物鞋子，到了當地之後，買一件新的就順便丟棄一件舊的，回來時一身新行頭，行李箱完全不受影響，可說相當高明。

 開學後好幾天，還謄不出時間去採購，心裡一直惦記盤算著，終於有一天逮到去買畫框的機會，順路去逛二手商店時，意外的發現了這台Made in Japan看起來不怎麼起眼的中古收音機，交直流兩用，裡面要裝六顆二號電池。

我拿起來東瞧西望，老闆看我好像在猶豫，就開口說：「你要的話算你五磅就好！（這個價錢折合新台幣約三百塊）」我聽同學說過，買二手貨要學會殺價，就問他：「能不能便宜一點？」沒想到老闆很爽快：「如果你要，算你三磅就好！」

我沒料到殺價竟然這麼簡單，反而覺得有點擔心。我不放心的問：「可以聽

吧！我可以試聽一下嗎？」

「不行，它不會響！所以不能試聽，這也是我為什麼賣你三磅的理由，你要知

道，這一台要是新的原價可要十幾英磅。」

我愣住了，不會響又不能試聽，那我買回去做什麼？

他好像猜出我的想法，就說：「古董是要收藏的，不一定要拿來聽，何況你也可以修理看看！」

我這回不是價錢的考慮，道過謝，轉身想走，他突然喊住我說：「兩磅，底限，修不好送給同學也不錯呀！」

這一句話突然打動了我，我想起了隔壁宿舍那位瘦瘦高高，說話時很有禮貌的大衛，他常常在那裡組裝一些電器或拼裝一些廢物利用的東西，像畢卡索的創作那樣，他常興緻勃勃的說是要做立體裝飾藝術。

「對了！不行就送給他廢物利用！」我付了錢，把它塞進背包裡就回去，天上正飄下一些雨絲，秋天的巴斯涼快得有點冷颼颼。

一路上我還覺得很好笑，什麼時候我變了一位收藏家？什麼時候我變成一位可以被說服的顧客？買了一台可能不會響的收音機！

回到宿舍，更好笑的事情發生了，當我拆開收音機背後的蓋子一看，發現了六顆二號電池裝得好好的，其中有一顆正負極裝反了，我把它擺正，放在書桌上一轉開開關，立刻發出悅耳動聽的辣妹合唱團的曲子，我一聽就發現他的音質超好的，渾圓柔潤，悅耳而不刺耳好聽極了。

我覺得那老闆真有趣，也不打開看看就一口咬定它不會響，還自願降價。也許，他年紀大了，眼睛花了，整理的東西多了，所以體力不繼。

我突然悟出了一個道理：「有些事其實並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困難，買了一台原本以為不會響，不知道怎麼修，可能要送人的收音機，竟然連修都不用修。「知難行易」，真是有道理啊！」

有一回，我的室友買了一台新的收音機，放在餐廳裡聽，其他的室友都說沒有我那台舊收音機好聽，我不敢專美於前，就說：「他的音質還是不錯啊！」那位老兄竟然說：「怎樣？十五磅買的，我和你換那一台舊的怎麼樣？」我婉謝了他的好意，除了喜歡我自己那台的好音響之外，我和我的收音機已經有了深厚的感情，就算讓我在價錢上佔再多的便宜，我也捨不得割愛的。

每個人背後都有一個故事，我的收音機之前發生了什麼故事，讓它必須流落在二手商店，我不知道，但是，他陪著我唸書的歲月，有太多難忘的故事了，看到它，就彷彿看到了我走過的路。

離開一個地方，確實有很多事是值得回憶的，我的收音機知道，我知道。

（文 / 胡順成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