強光從紫蘿蘭色窗簾的細縫射入,照在梳粧台的桌面,鬧鐘的指針剛好指在正午十二點三十分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膠著的氣味。


阿裕翻過身,努力地想睜開眼睛,眼皮卻沈重得不聽使喚,他忽然覺得唇敝舌焦,呼吸也格外地吃力,一陣穌麻痠痛的感覺,從背脊爬上後腦門,隨後四肢僵硬如柴,彷彿經過了一次可怕的手術之後,醫生忘了把他神經的管線仔細地縫合,還是掉了一節的工具在他的軀體裡,整個人如被挖去靈魂的燥鬱感席捲而來,隨後,他頹然地想掙脫這張彷彿魔爪的雙人床。


他努力地思索著,這千斤重的頭到底被誰的鐵棒狠狠地重擊過?他依稀記得,昨天晚上喝了不少的烈酒,不只是醉,簡直是狂醉爛醉,心情不好的時候那樣的喝法,老婆曾經不客氣地批評他是:「跟那些狐朋狗黨一起往懸崖跳下去,活得不耐煩啦!」


他厭煩老婆的批評,他喜歡老婆還沒有嫁給他以前,什麼都和他唱同一個調的溫柔模樣,他要抽煙絲,她幫他捲煙,捲成像老鼠的尾巴那樣細細長長地,愛嬌地塞進他的口中,然後幫他點著,接著在旁邊欣賞他吞雲吐霧的帥氣。


他要喝酒,她幫他打開瓶蓋,然後先倒到大碗公裡,她記得他說過,讓酒接觸空氣片刻再喝會比較甘醇。她什麼都依著他,幾乎故意在滿足他的大男人沙文主義。而現在,他不明白,那麼溫柔的女人,為什麼結了婚就潑辣起來?


阿裕掙不脫窒息的感覺,突然想到了一個要命的問題:「我為什麼會睡在這裡?


是啊!我從來沒有想來這裡,更何況還在這裡睡了一個晚上。」他心裡有些慌亂,一時理不出一點頭緒。


他一側身,天哪!身邊怎麼睡著一個女人?他的心臟差一點沒跳出來。


他想伸手去搖醒她,忽然又把手收回來,他覺得他是該先弄清楚狀況。


「女人還活著嗎?」


「是仙人跳嗎?」


「是女賊?」


「是鬼?」


「為什麼她的頭上有好幾處刀痕?為什麼床單上染有血漬?」


「是誰想嫁禍給我?」      


 阿裕覺得好冷,他瑟縮起來,好像誤闖冰窖,連心頭都絞成一團,他努力的回想,自己昨夜做了什麼?怎麼會和女人上床?這女人又是誰?


一片空白,真的一片空白,他反覆的告訴自己,他覺得接下來的每一秒都充滿著恐怖的變數。他想像著房子的外面佈滿了荷槍實彈的警察、新聞記者、好奇的觀眾,他想像著自己被手銬銬住,然後被毫無尊嚴的押上囚車,被強光照射眼睛,被疲勞轟炸的日夜審問,被飽以老拳,被迫承認殺人,被判死刑和被槍斃。


他完了,他真的什麼都完了,他困難如吞棗地嚥了一口氣,好像被電擊棒擊中的頭皮,正奔竄著瞬間短路的電流。


「人不是我殺的,請不要開這個玩笑!」阿裕口中呢喃著,聲音微弱、顫慄,比哭泣更像哭泣,沒有人聽得見。


這不只是緋聞,更是一宗謀殺案,一旦上了報紙的社會版,他將名譽掃地,他將人頭落地,他也將被妻小朋友同事唾棄,他將失去工作,阿裕不敢再想下去,但他怎能不想?


阿裕想起了不久之前所看的一部影集,當男主角被宣佈得了癌症,只剩下三到四個月的生命,又得知太太懷孕時,心裡十分焦慮,他急著想幫自己未來的兒子安排一切,包括對著錄影機教他如何打球、煮麵、刮鬍子、禮儀,懂得正極對正極,負極對負極,如何逃避危險,如何在賺錢養家,如何看清朋友………

他的腦筋裡充滿著「也許沒有下一次了」的悲情。他來不及看到自己兒的出生,來不及參加弟弟的婚禮,來不及…….做許多他想做的事,他甚至怒罵宣佈他得到癌症的醫生,憤怒地說:「你以為你就能奪走我的希望嗎?」


他尋求另類治療,把希望寄託在奇蹟,心靈醫師說他吃太多的藥,積太多的憤怒,並且勸他不要放棄希望,開導他要寬恕,不要憤怒到來生。



在親人的關心和醫師的鼓勵下,他逐漸舒緩了對親情難以割捨的惆悵、對癌症的憤怒與恐懼,並且能夠想像心的正中央有愛有原諒。直到他坐上摩天輪,與小女生意外的對話,才學會了怎樣直闖內心的陰霾與恐懼。


阿裕很清楚地想起了這些劇情,他現在的情況比癌症病人還要糟糕,因為他必須單獨面對當前的危機,甚至單獨走上刑場,他現在所想的,和那位癌症病人一樣,「也許沒有下一次了。」他也許來不及看到自己的兒子讀到大學畢業,來不及看到女兒結婚,來不及實現他的諾言,在退休之後,帶著老婆去歐洲旅行,來不及回去老家參加老爸老媽的八十大壽,來不及………


 


他現在終於瞭解了癌症病人的心情、死刑犯的心情,一個人沒有淪落到這般走頭無路的絕境,是不是都不會去思考那麼多的問題?好像永遠都有揮霍不完的時間,源源而來的機會,好像每次跌倒了只要重新站起來就可以。現在,一切期望幾乎都快要變成了奢望?或者是絕望?


「來不及!來不及!來不及懺悔!來不及跟老婆和孩子說一聲抱歉,來不及解釋,因為女人就睡在身旁,死在身旁,鐵證如山,還能再解釋些什麼?如何能求他們的原諒?」阿裕從來沒有這麼焦灼過。   

如果就這樣不明不白的被命案牽連,被槍斃,只為了一位陌生的、無冤無仇的女人,阿裕說什麼也不會甘心的。


「這是那兒的鬼旅社?打電話去問櫃台,這個房間登記的是幾個人?」


「不行,那豈不是自投羅網?」


「趕快開溜!」



「不行,那等於是畏罪潛逃?」



「把她藏起來?」


「不行,那會留下湮滅證據的指紋?」


「打電話向朋友求助?」


「不行,這種事誰會幫你的忙?」


「去自首?」


「不行,那樣可能會對號入座。」


「再拖延一點時間?」


「問題遲早要面對……………。」


能想的全都想了,沒有一樣不是要命的笨方法,可是自己不是一向都很冷靜嗎?


「阿裕,你完蛋了,這下子你真的插翅難飛了。」耳畔響起了魔鬼不懷好意的嘲弄,還有冷冷的笑聲,阿裕開始懷疑自己有了幻聽的現象,不過他不能確定,因為一切都來得太突然了………



「抽根煙吧!我要好好地清理一下情緒,不然我一定會瘋掉。」   


「也許事情還不到這麼糟的地步,我一定有什麼方法可以救自己?如果我不這樣想,我怎能想出對自己有利的證據?何況我是完全的清白,好像一塊白白的布,憑什麼被染成黑色的。」


「隨便想些事情吧!後悔?是該後悔的,這些年來,做了不少後悔的事,包括對家庭不怎麼盡心。花錢?沒有計畫。做事?不怎麼努力。做人?不怎麼受歡迎。


信用?早就掃地。雄心壯志?欺人自欺。生活?糜爛。朋友?酒肉知己一大堆。


女人?關係複雜。 ……….. 這一生,真的要繳白卷了。不是我自己瞧不起自己,因為真的想不起半點能夠讓自己偉大的理由,要不,怎麼會在這裡碰到這要命的鬼問題?」


阿裕的心頭好像狠狠地被抽了一鞭子,他想起了小學的時候,那一位最兇最狠的代課老師叫阿土的,就曾經抓著他胸前的衣服,瞪眼怒罵說:「沒出息的傢伙,你要是我的兒子,我就一拳槌下去。」「我賭你長大了以後,如果有大的成就,我願意幫你提皮包,當你的下人………」還有一大堆惡毒的字眼,現在已經都記不清楚了。


現在回想起來,那位叫阿土的代課老師,倒是預測得不偏不倚,他真是個先知,這一輩子休想要他提什麼皮包了,要是這一件事被他從報紙上看到了,他一定會笑掉牙,得意的說:「什麼人吹什麼號,什麼壞蛋犯什麼法。」唉!真是稱了他的心,如了他的意。


阿裕長長地嘆了一口氣,他忽然憶起了當年小小年紀,被代課老師抽的那些鞭子,被羞辱的那些話,到現在仍在胸口隱隱作痛。與其說他預測得奇準無比,不如說自己其爛無比,沒得救了。


阿裕用眼角的餘光瞄了一下身邊的女人,一副僵硬的模樣,像極了被砍下來的木頭一動也不動,他倒抽了一口氣,看不到她側向另一邊的臉,無法揣測她的年齡、長相,不過身材有一些苗條,似乎不像年紀較大的臃腫女人。

「難不成昨晚在醉醺醺的情況下失手掐死了她?」


「她會不會是服毒自殺?」


「怪了,無緣無故跟這樣的女人睡在一起,這算那門子的桃花運?」


猛地,憤怒像千萬隻螞蟻,成群結隊的爬上他的胸膛,灼痛如潮拍岸,翻滾不停。


為什麼不如意的事情,總是落到自己的頭上?公司裡派系的傾輒,自己遭到池魚之殃;被客戶誤會,業績受到影響;投資失利,股票慘遭斷頭;不久之前家裡遭了小偷;………..阿裕不禁想起一連串的挫折。不過,不管怎樣的倒楣,都沒有眼下所遇到的危機這麼嚴重。



如果自殺能夠解決一切問題,倒也乾脆!」這個念頭在他的腦海裡,只閃過了四分之一秒的時間,旋即想起不久之前去參加一個座談會,會中有一位法務專家說,自殺這一種死亡屬於橫死,許多國家通常都會先將死者各部位的器官拍照存證,保留數十年,並且可能提供給司法人員去研究,以作為辦案的參考教材,可見人死一了百了的說法,不一定正確,也未必能如所願。


「活有活的希望,死有死的尊嚴,被貼上殺死女人的標籤,而且還是莫須有的罪名,這將情何以堪?」


阿裕幻想著一切不可能的事情,像奇蹟一般的發生了,戲劇性地拯救了他的小命,例如逃到外星球、躲到洞穴、被證實這只是一場誤會………..


「你怎麼會睡在這裡?你是誰?」女人突然回過頭來,差點把阿裕的心臟嚇得跳了出來。


「妳沒死?」阿裕幾乎舌頭打結。


「你才死人哪!昨夜你來敲門,醉得像死人一樣,一進來倒頭就睡,也不管這是不是你的房間,本來我準備報警,後來看你不像壞人,乾脆讓你借睡一晚,你還不知好歹!」女人嗔怒的臉孔遮掩不住她的嬌美。


「我以為妳已經……………….。」阿裕哭著笑了起來。


 



(文、攝影/胡順成)




 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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