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老留學生 kevin Hwu

好友阿貴，開著他德國製的吉普車，回去鄉下探親，返回台北後，他說：「感觸很深。」

問他：「何以這麼說？」

他說：「上一次回去的時候，雖然拜訪了幾位鄉親好友，但是，變化之大，讓我簡直不敢置信！」

「什麼變化？」

「有一位老了兒女跑光光，獨自過那種悲慘的晚年生活；一位是身體還算硬朗，整個人卻曬得黑黑的像黑炭，在種果樹，眼神已經混濁，身體也彎成像弓箭一樣，連走路都很吃力，聽說他的子女在外做臨時工，常常失業；一位是兒孫滿堂，在家裡卻變成『菲傭』一樣的地位……」

「說的也是，時間不停的在改變人的生活，遭遇和命運，有的漸入佳境，有的漸入窘境，這完全看個人的造化了。」

「話雖如此，這變化之快，變化之大，也未免太驚人了……你知道嗎？當年有一位老同事，退休後返鄉，才一年沒見，我回去看他，還帶著他最愛吃的名產豬肉乾準備送他，沒想到他的子女卻告訴我，他在三個月前就走了，我當場傻眼，好難過。」

「他們為何不告訴你？」

「我也很納悶，後來才知道，這位老同事因為病得不成人形，交代他的子女萬一怎樣，最好不要立刻讓我知道。」

「你現在知道了不是更遺憾？」

「他們的子女很孝順，知道這件事對我的衝擊可能很大，就遵照他的意思，拖延讓我知道的時間……」

「友情、有情，有時候真的是很難解釋的，您的朋友一定很了解您的心情吧！」

「應該是，相見總在遲來一步的時候。人真的要常常聯繫，如果感情好的話……」

「雖然是這樣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過，太過叨擾，有時候也怪怪的。」

「這就是兩難的地方，也是遺憾的源頭。」

●

「人每天在見面不覺得怎樣，一旦一段日子不見，常會有很大的變動和震撼。」

「您是說外在的變化嗎？」

「不只，內在也是一樣。」

「我也有這種感覺，有一年，我意外的遇到一位國中時的同學，他當老師，我從商，兩人相見歡，外型除了頭髮有些變白之外，好像沒多大改變，沒想到最讓我放在心上的是，對他想法的『幻滅感』，他不再樂觀，不再關心世界，不再前進，他變成了一位我幾乎陌生的路人甲或路人乙，我們變得沒有交集，沒有話題，只剩下浮面的問候……」

「這個我也常感覺到，我們人就像河裡的魚，來來去去，去去來來，你不可能去關心所有的人，就像別人也不可能老是惦記著我們，有緣長久，無緣就蜻蜓點水，更無緣就老死不相往來，你不能奢求太多，也無需失望太大。」

●

「你回去看他們是純粹只想看他們嗎？」

「沒錯，有一天，我夢見一位朋友死掉了，隔天我打電話去問候，聽說，他剛好去入院。」

「還好他還活著，也許你們之間有心電感應吧！」

「後來，我就決心主動出擊。」

「怎麼說？」

「就是主動撥出時間去看看他們，我訂有計畫，也有準備，譬如說，我去拜訪他們的時候，車上簡單的伸縮床、棉被、蚊帳都有，我會盡量不要麻煩人家，人家也不用為我準備寢具，或是我離開後還要洗那些東西。」

「那你的車子停在外面，會不會有危險？」

「不會，我都停在親友家的庭院。」

「你真是設想週到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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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星期日那天，國道三號，北二高七堵段的走山災難，讓我覺得，人要活在當下，才不會活在後悔，這也是我為何要主動去看老朋友有的原因。」

「您這樣說讓我有點慚愧，我錯過很多……」

「你還記得吧！林肯大郡的走山、九二一的走山、八八水災的走山，乃至於這次基隆的走山，哪一次不是說發生就發生了。人活著就是一口氣，瞬息萬變，所有的見面，說不定就是這一次，沒有下一次了。

人們分手時要說『再見』，就是希望還有機會碰在一起，說了再見，也不保證能再見……這種想法不免浪漫悲觀，卻也貼近事實。」

「這個我懂，有一次我跟一個人說再見，他還跟我約定下一次見面的時間，但是，那個約定，最後變成了我永遠無法實現的記憶。」

「世間無常，人生苦短，我覺得人一面要樂觀，一面不能揮霍。」

「那些走山被活埋的人，還有他們的家人親友，怎麼會想到無風無雨也會地層鬆動，瞬間人天永隔……」

「是啊！據說順向坡的地層沖刷，會造成大範圍的土石滑動，叫走山；山上掉下大泥塊或石塊，叫山崩。車子走在山路，誰知道哪時候會走山？哪時候會山崩？還不是聽天由命。」

「真是人有旦夕禍福，天有不測風雲啊！」

「相對於大自然，人很渺小，很微弱，跟螞蟻差不多。我們要更珍惜眼下的幸福，才不會錯過萬一不幸發生時的遺憾！」

「就是說嘛！所有虛空的追逐，終究不敵一塊落石，一次崩山、走山，如果人的生命就像一根燃燒的蠟燭，那也只好在化作灰燼之前，盡量的發光發熱，至於那些造孽的事情，就盡量不要去做，才不會累及無辜，對不起良心。」

「人不能逆天，也不能不想到變天。災難，是一種無言的警惕，它可以讓我們反省很多 ……」

（文、攝影/胡順成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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