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老留學生 kevin Hwu

他的臉圓圓，耳朵大大，福泰有趣，笑起來「咯咯咯」的，像彌勒佛。

從一條巷子走去，到尾端，就會看見他租來的店面，往裡看，什麼都有，說雜貨舖子也行，不太凌亂。

每次碰面，他都會主動和我哈拉幾句，就算騎機車，也會放慢或停下來。好像是天氣啦、誰家兒子要出國啦、誰家女兒要出嫁啦、誰家要整修新房啦……他知道的不少，我問得不多，因為他說的人，有的對我來說，其實很陌生。

能聊，就算有交集。一開始，這裡的人可能會以為，他是為了做生意，故意和人裝熟，認識他多一點之後，就會像我，發現不是。

從宜蘭的鄉下移居台北，他提到三星蔥，總會豎起大拇指說讚，臉上泛溢著以「蔥」為榮的表情。

這個人憨厚勤快，謙稱沒讀什麼書，若談起老本行──抓漏、配管線、電路安全、壁面更新補強，他可是了然又了得。

隔行如隔山， 莫說 博士學者，若遇到水電難題，還是得向他討教，靠他妙手回春。喊他師傅，他會笑得靦腆，直說：「唉呀！我只是個老粗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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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裡水壓無端變小，請他來。他拿著一個小槌，敲敲弄弄，聽聽聲音，像啄木鳥在啄樹幹，然後說：「去看看你們頂樓陽台上的水塔一下！」

果然，聽音辨位，他打開水塔出口的管線處，赫然有一小片塑膠袋，剛好卡在轉彎處，一拿掉，萬事OK。

問他多少錢，他說：「這一次免啦！舉手之勞。」

「這怎麼好意思？您也要花時間，多少總要拿一點嘛！」我覺得他太客氣了。

沒想到他說：「以前，我覺得自己是專業，靠這個吃飯，我說多少就多少，不然你自己修修看，沒那麼容易的啦。

自從有一次，我和我的兒子去幫人修水管，我理直氣壯的向人家收取兩千塊工錢，我兒子罵我，才花十分鐘，就收人家那麼多，實在太沒良心了，我還罵他小孩不懂事，這叫『專業』。

後來，我兒子不幸車禍往生了，我檢討過去的種種行為，驚覺自己過去太無知、貪財、趁人之難了，這不叫『專業』，應該叫『專業的傲慢』才對。我連自己的小孩都不如，很慚愧很慚愧，我現在一心要懺悔，要贖罪………」

「哇！您的孩子真是菩薩心腸，很了不起耶！」我讚美他。

他笑著說：「現在，你知道，我為什麼不收你這個錢了吧……」

（文、攝影/胡順成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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