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〈這張照片是我在英國時,從學生宿舍窗口向外拍的雪景〉
(勵志修行散文)0005



阿彬跨過好幾條街,去應徵工作,結果都是白搭。
肚子有點兒餓,走進一家路邊攤式的小館子,老闆操蓍濃厚的鄉音,親切地吆喝:「先生,要點什麼?大鹵麵、牛肉麵、榨菜肉絲麵……..」。
「不急!我自己看好了!」阿彬盯著牆上的價目表,逡巡了片刻,右手伸入口袋摸了一下,轉頭悻悻然往外走,心裡暗暗的說:「搶人啊,賣那麼貴。」
只聽見老闆說:「謝謝!下次再來哦!」
阿彬被老婆罵的時候,他習慣裝聾作啞,像木頭人。
失業半年多了,他寄出了幾百封的應徵信,幾乎都像石頭丟進大海,沈了。沒有這樣潦倒過,不服氣也不行,事實證明,這個世界已經徹底的忘了他的存在。
剛開始的時候,報紙上登了一大堆失業率節節升高的消息,他覺得這是全世界景氣不好,大勢所趨,也怨不得別人,而老婆還能在他的耳畔,陪著他罵幾句企業老闆沒良心,產業外移,裁員如割草,不能體恤員工的死活,勸他不要著急,老天爺總會給他一個機會。他覺得很窩心,至少還有人支持他,就算失業、待業,也不是什麼罪大惡極。
可是,當日曆一張一張的撕去,不知不覺已經撕掉了大半本,他開始按柰不住,著慌了起來,「坐吃山空」的噩夢,像鬼魅一樣纏著舞著。
現在,他覺得自己找不到工作,做一個吃閒飯的人,不是罪大惡極,那又是什麼?當米蟲的滋味,不是可以說的。
阿彬每當看見電視新聞報導,有人因為長期找不到工作,把汽車的排氣管接到車子裡面自殺,或者從高樓,從橋上往下跳,就一陣錯愕,他知道那是懦夫的表現,他相信自己一定能熬出一個春天。
沒錢,只聽過有人「急死」,也沒聽過有人「餓死」,雖然有人「飢寒起盜心」,阿彬可從來都沒有偷盜之心,他覺得這是做人起碼的尊嚴。
阿彬一個箭步跨出門外的時候,陽光刺眼得像刑場上的強光,他這才想起一包牛皮紙袋裝的證件,放在早上應徵那家食品公司的會議室,裡頭還有一萬塊的會錢,那是出門前老婆交代要順便拿去給雄仔,一個老婆以前舊同事的死會,該死,這麼重要的東西,居然給忘了。
一部計程車剛好停在身邊,兩個彪形大漢逃難似的匆匆忙忙的下車,阿彬立刻坐了上去:「快!林森北路三段。」
只見計程車司機嚼著檳榔,踩足油門,車子便火箭般飛奔狅竄,十幾分鐘,阿彬示意停車,付了可以吃三碗大鹵麵的車資,拔腿就往巷子裡跑。
「喂!先生!稍等一下」是計程車司機的聲音。
阿彬猛一回頭,司機鼓動著滿嘴的檳榔,拿了一只黑色○○七的手提箱給他,並且開玩笑地說:「你的一箱美金忘了拿。」
阿彬正要搖手說:「那不是我的。」卻沒有說出口。
他順勢接下那只沈甸甸的箱子,胡亂的說:「多謝」。
愕然看著計程車揚長而去,地上滾起了一陣沙暴般的粉塵。
等到定神會意過來,才喃喃自語道:「大概是前面那兩位乘客留下來的鬼東西吧!」「管他!等一下先把它打開來看一看。」「搞不好真的是鈔票。」
「該不會是老天爺送錢給我吧!」「要不要送到警察局去?」阿彬在心裡盤算著,三步併兩步的往上午應徵的那家公司走去。
「該死,那兩個人怎麼和我一樣糊塗,連這麼重要的東西,也丟在車上,真是沒頭沒腦。」阿彬邊走邊想著這個問題。
他正要按門鈴的時候,幾位身材魁武的大漢,以迅雷不及掩耳的神速圍了過來,三位拿槍對著他,其中一位亮出證件,並且拉高嗓門說:「我們是警察,你被捕了。」
阿彬像被人重擊一拳似的頭皮發麻,整個人幾乎癱瘓下去,然後顫抖的問對方:「我犯了什麼法?我正在找工作,找工作也犯法嗎?」
「你是現行犯,搶匪,你手上提的皮箱就是證據。有問題,等一下你自己再慢慢去解釋吧,我們沒有時間聽你的辯解。」
阿彬被上了手銬,他的頭腦一片混亂,好像從高空被推落萬丈深谷,旋即怏求著說:「我要到上面的公司拿會錢和證件,可不可以讓我上去一下。」
「可以,但不許你玩任何花樣。」其中一位警察瞪大眼睛說。
阿彬覺得,現在有比找工作更重要的事情,他的眼眶濕了。為什麼那位計程車司機,要把他叫住?為什麼要送他一箱要命的「美金」?為什麼一瞬間的貪念,竟讓自己蹚了這潭致命的渾水?這下子死定了,跳到黃河也洗不清。」
他暗自苦笑,並訕訕地說:「犯誰惹誰,真倒楣,這是發那門子的財啊!」
現在,他唯一的希望是,那位計程車司機能夠出面為他作證,可是,這希望多麼渺茫。
在警車上,他向外望去,陽光刺眼得像刑場上的強光。
〈文 / 胡順成〉



有一天,每個人都會老,老了之後會變成一根大海裡隨波逐流的浮木嗎?
推開那一扇門,我怔住了,阿土伯斜躺在茶几旁那一張木椅,不像在睡覺,倒像一隻炒熟了的龍蝦。
不祥的感覺,突然像高氣壓一樣的籠罩了過來。
我低低的喚他:「阿土伯,阿土伯……」
沒有回應,碰觸到他冰涼涼的手,我意識到他已經走了。慌亂的想撥電話,只見電話機旁,有一張皺癟癟泛黃的紙條擱在那兒,上頭寫著他在美國兒子的電話。
我心想,就算阿康要從美國趕回來,恐怕也來不及了,何況,阿土伯在沒有預警的情況下撒手西歸。
在一間晃盪盪的老屋裡,阿土伯孓然一身的畫下了晚年的句點,無聲無息,如秋夜裡的一片落葉。
救護車呼嘯的把阿土伯載向急診室,我暗暗的告訴自己,是該在最後,為他做點什麼的時候了,哪怕是去拿一張「心臟衰竭致死」的死亡診斷書,或者是在他兒子趕回來之前,先將他送到醫院停屍間的冷凍庫,至少,我是他生前,也是死後,在台灣唯一的「親人」,一個沒有任何親戚血緣關係,只有曾經和他深談過的「親近的人」。
我對他焚香祝禱,希望他安息,無牽無掛的離開。
心頭一陣酸澀,思緒跟著翻湧,如潮浪滾滾。
那天去中正機場載他回國,一路上,他不停的叼絮著,像一只洩了氣的皮球。
「老伴走後,我就像一架折斷了翅膀的飛機,再怎麼飛也飛不起來了,我早就說過,我習慣住在台灣,吃穿習慣,話語又通,吃什麼牛排漢堡,講什麼豆芽菜,出個門又那麼遠,不會開車,像沒有腳一樣,想要吃一碗蚵仔麵線,想得半死,也沒得吃……加上那洋媳婦,哎……不習慣,不習慣。」
阿土伯滔滔不絕,好像是在做簡報似的,一點都沒有剛剛在那邊與家人團圓的喜悅,我趁高速公路塞車的剎那,側臉瞄了他一眼,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荒涼。
他,頭髮已經白得像聖誕夜的雪地,慘白當中帶點兒晦澀,乾癟癟的雙唇,皺巴巴的臉龐,活像一棵堅韌挺拔的老樹,被連根拔去,飄洋過海,不帶半點泥土的,送到一個遙遠又陌生的國度,一個看起來有人照顧,也有人陪伴的國度,卻也是飄蕩不安,找不到靠岸港灣的國度。
「不習慣就回來走走,等到哪一天想去再去也可以,悶在那裡反而不好。」
才說出口,我突然覺得有點不妥,萬一他一個人在台灣,突然有了什麼病痛,有誰能夠照顧他?如果他認命的住在美國,也許久了也會習慣吧!至少,他是該習慣的。
阿土伯人都回來了,還說服他幹什麼?
「想去再去是不可能的了,一趟路途那麼遠,坐飛機坐得屁股都痛了,去那裡等死,我才不要。」阿土伯露出了不妥協的神情。
「那就叫你的阿康常常回來看你,我也會常常過來喝茶的。」我試圖安慰他。
「阿康不太可能回來了,要怪只怪小時候,想盡辦法讓他去放洋,喝了洋墨水,娶了金頭髮的女人,然後思想全變了,變得我好像一位完全不認識的路人。」
阿土伯長長的吁了一口氣,我看他僵滯的眼神,交織著歸鄉的盼望。
回到桃園,已經是子夜時分,我看見他疲累得直打哈欠,就匆匆的和他話別,臨走時還不放心的把手機的號碼再抄一遍給他,而且故意把阿拉伯數字寫得大大的,怕他緊急的時候看不清楚號碼。
送回阿土伯以後的日子,老是惦記著他,三不五時就撥電話和他聊上幾句。
「有空就過來嘛,我這裡有上好的烏龍茶,好純好香,是下港一位好朋友送的。」
兩天後,我驅車前去,特地先到迪化街,買了一大包土豆,是八里沙質土種的,又大又香,我依稀聽阿土伯說過,好土豆配好茶,滋味最棒。
在我到達之前,阿土伯已經沏好一壺他所說的上好茶,等待著我這位老朋友,他心目中的小晚輩。
不知道是什麼緣分,每次和阿土伯聊開了,總是沒完沒了。
「若是我有你這個兒子,不知道有多麼福氣?」
阿土伯好像不只說過一次。
「那就把我當作你的兒子好了!」我用極為肯定的語氣回答。
「哈!哈!哈!這是你自己說的,我可沒強迫你喔!我……太有福氣了!」
才看見他開懷的笑了,未料卻看見他的眼角濕潤,幾乎快要迸出淚水。
我故意裝著沒看見,就岔開了話題。「最近你有沒看電視,我們這裡要選總統,天天都很熱鬧。」
「有啊!那天我鬧著要回來,就是拿選總統做理由,免得阿康他們夫妻,以為我在嫌他們什麼!」
很多人都說,阿土伯是個圓滿主義者,他想好的事情,別人很難改變他。
「對了,現在外頭的氣氛好像很緊張,遊行的人很多,我兒子告訴我說,這時候你要回去幹什麼?」
「你怎麼回答?」我問他。
「生在台灣、死在台灣,這也是我的想法啦,有什麼好怕的,人家說生死有命,富貴在天。」
下了幾盤期,我輸了棋子,卻贏了快樂。
一壺熱茶,喝到都涼了, 阿土伯說還要去泡,我看看時間,得趕回台北了,就向他辭行。
臨走,阿土伯說:「今天手氣好一點,怎麼玩都贏,你不會輸得不想再和我下棋了吧!」
「當然不會,我還要再贏回來!」我的意思,只是要讓他知道,我一定會再回來陪他聊天下棋。
這個月老外要來我們分公司視察,主管們個個如臨大敵,我也為業績和作簡報的事,大傷腦筋。
從香港回來,才和阿土伯約好去下棋,沒想到老董又要我去高雄出差,我不禁對於與阿土伯的爽約感到不安。
送走阿土伯,到醫院把一切該辦的手續辦好。
隔日,再去那間空盪盪的老屋時,掛在牆上的鐘,依舊滴答滴答的搖擺著,茶几旁的那張木椅仍然斜放在那裡,我望見牆壁角落,還放著下到一半的一盤棋。
「他告訴過我,太無聊時,自己和自己下棋……」
我擰開錄音機,想聽聽看他有沒有留下什麼心理的話,才走了兩三秒的錄音帶,就傳出了幾聲乾咳,然後阿土伯的聲音緩緩的流曳出來……「我才不要死在美國,那裡的人全講豆菜芽,就我一個人說台灣話,到了陰間,一句也講不通,我才不要做啞巴,我寧願回台灣去,我不要做一隻流浪狗,不要……不要人家照顧……我要在這裡……」
後面的錄音帶沒錄什麼,倒是播放出一首「補破網」的台灣名曲。
我在他的牌位前焚香膜拜,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麼?
阿土伯的照片就掛在牆上,他憨厚的微笑著……。
* 我寫這篇短篇小說想要闡述的概念是:
很多父母把子女送去國外,最後自己悽惶無助而終老。
這無關對錯,只能說是曾經作了遺憾的決定。
孝親是「人性的良知與反哺的心願」,應該是很自然的行為,如果淪為上一代與下一代之間的「債權與債務的關係」,就完全荒腔走板。
無論年輕年老者,都要多存「感情的老本」,否則一旦老來無感情的老本好提領,只能徒呼負負,無語問天,怪自己早知今日,何必當初啊!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