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日本兵庫縣一家餐廳用餐的時候，主人點了每人三盤的喬麥涼麵，這涼麵有一點類似綠茶般的綠色又含有一點點的褐色，沒什麼特別的味道，倒是盛喬麥涼麵的盤子很古樸很文化，我聽他們說每人先來三盤的時候，有一點意外，三盤怎麼吃？等喬麥涼麵送來，才知道原來盤子很迷你，比吃飯的碗口大一點，和迴轉壽司的小盤子差不多，三盤也湊不成一大盤。日本人吃東西愛講究氣氛，小盤的食物，看起來格外有氣質的樣子。


 


 



不就是冰冰涼涼的稀釋醬油泡麵，我有一點失望，日本朋友卻大肆讚揚這一家喬麥涼麵的人氣好，遠近馳名，還說是日本人最愛的獨特口味。我試圖了解它哪裡獨特，免強說就是「清淡」到有一種「無味的美」。看到眾人讚不絕口，我只能口是心非的跟著瞎捧一番，總不能那麼白目，不給主人一點面子，何況人家千里迢迢的引薦，那麼熱情的招待，怎能辜負東道主的一片好意。人情事故就是這樣，你有時候真的不能實話實說，畢竟，對象的身分要顧及，顏面也要考慮。


 


 



身旁的酒井先生說：「這一家館子位置雖然有一點偏僻，我每到兵庫縣都會特地來這裡吃喬麥涼麵。」我問他：「這兒離大阪城那麼遠，你怎麼對這一家的喬麥涼麵情有獨鍾？」他回答說：「我所謂的常來，其實是一年來個兩三次而已，不過就我是個外地人來說，比起一般人算是很常來了！」


 


 


說起這家館子的因緣，酒井先生放下筷子說：「以前和同事來這裡出差，覺得這裡的喬麥涼麵口味很獨特，裡面的裝潢又十分優雅，氣氛夠寧靜，同事們也很喜歡，回家以後，偶然告訴我的媽媽，我媽媽中風多年，竟然說，你可以買那裡的喬麥涼麵讓我嚐嚐看嗎？我說可以，問題是，那喬麥涼麵據說要現場煮好馬上吃才好吃，若是經過好幾個小時的車程折騰，風味恐怕就全變了。」


 


 


那時，我看見媽媽失望的樣子，心裡突然愧疚起來，就安慰她說：「這樣好了，我安排一個假日開車載我們全家人去那裡吃好了！」


 


 


「我知道開車要幾個小時，媽媽的身體可能吃不消，就想盡辦法一路休息，並先安排好這裡附近的住宿……後來，我終於讓我的媽媽嚐到這裡道地的、現做的喬麥涼麵，她高興得不得了，而且，她就坐在我現在的這個位置！」


 


 


「次年，我的媽媽就過世了，我想到當初做那個決定就覺得做對了，尤其她在這裡說：『我在這裡吃到了你外婆當年煮麵的好手藝和好味道，真是幸福啊！』我現在還記得她的表情是那麼的滿足！有些事說做就要做，錯過了就會遺憾一輩子。」


 


 


「之後我總是盡可能的和三五好友來光顧這一家的館子，有時一個人來也無妨，再次回想那一次的美好時光，真希望這一家麵館一直的開下去……」


 


 


●


 


 


你有過消失中的感覺，突然又鮮明起來的經驗嗎？


 


有的人可能會說：「我才不要觸景生情！」或是說：「回憶是一件太沉重的東西！」何必自找麻煩。


 


 


其實，我就曾經是那樣想的人之一，我往往無法抵擋舊地重遊的「悸動」，因為一切虛無的幸福一旦遠去，物是人非，婉如鏡花水月，如何承載那一份惆悵？可是，酒井先生的經驗，卻讓我有說不出的羨慕與敬佩。我們總在追尋一些已失去的東西，卻又不願意用一種帶著勇氣的緬懷去面對那個值得憑弔的過去，人的感情真是奇妙啊！


 


 


沒有人能永遠不接受改變，好的壞的都會改變，遲早都會，每一個改變都有它不可逆的現實，包括花開花謝，生離死別，種種不能淡忘的回憶，在這種矛盾的情結裡，我第一次發現，酒井先生處理回憶的方式，竟然是如此的坦然而率性。吃喬麥凉麵的「老地方」果然是他「永遠不會消失的幸福」。


 

 



聽了他的故事，我開始覺得這家的喬麥涼麵真的很獨特，我為先前偷偷的評價感到魯莽和愧疚，大家都說好吃，一開始我竟然像外星人一樣的無感也無覺。如今我明白，加入感情的東西，都足以讓人「愛不釋手」，加入回憶的東西，真的會讓消失中的感覺突然鮮明起來，幸福竟然是消失後才會更鮮明……


 


 


你有過類似這種讓你情懷飄蕩的「陳年幸福」嗎？你逃避去逼視那個曾經的幸福嗎？對於幸福的故事地，我們是否該試著說那是幸福地，是幸福地，再也不要說那是傷心地！


 


 



（文、攝影/胡順成）


 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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